中国对外文化交流书画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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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名工程”杨明臣访谈
时间:2017年06月10日

  杨明臣 

  1955年出生 

  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、楷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 

  清华美院特聘教授 

  空军美术书法研究院副院长 

    

  采访时间:201367日上午 

  采访地点:北京杨明臣工作室 

  记 者:我想问一下钟繇和“二王”他们在书风上有什么区别? 

  杨明臣:有啊。钟繇和“二王”是一种传承关系,一脉相承。按照书法史上来说,王羲之有两个老师,他的启蒙老师是卫夫人,然后就是钟繇。王羲之的楷书得到了钟繇法度很多的滋养。因为钟繇在中国书法史上号称是楷书的“鼻祖”,就是他完成了隶书向楷书的过渡,建立了楷书的雏形、楷书的结构、楷书的用笔方法。王羲之楷书温润、自然、中和,这些风格是从钟繇的古朴里面生发出来的,他又把自己的审美理念、人生阅历、书法修为和晋人的特点、风格整合到一起,这才产生了王羲之这种小楷。王羲之留下的楷书碑帖主要是小楷字。钟繇的风格主要是古朴、厚重、略带隶意,应该说楷书的笔法、结构基本形成,但还不是很完善。王羲之进行了继承、创新、整合,把楷书的笔法、结构等一些技法上的东西基本上建立起来了。 

  记 者:一般很多写小楷的都会把“二王”作为自己先期临摹的对象,您当时也是按照这种套路? 

  杨明臣:这有一个过程,作为喜欢写楷书的人,能够认识到魏晋的小楷境界很高,要学习钟繇和“二王”,这不是一开始所有人都能认识到的。一般的开始从唐楷入手比较多,当然唐楷也是比较好的,也是一个高峰。但是说到中小楷字,特别是小楷字,我觉得魏晋的格调更高一些,它这种古朴的味道、这种书写性的表现是很可贵的。而唐人的东西法度化达到了一个极致,又主要是用于刻碑。一开始写的话,对你练手性、练笔性有好处,但是你要想写的更带有一些书写性,更便于抒发自己的情趣,必须向上追溯,追溯到魏晋这个地方,这样的小楷,我觉得才上升到一个新的格调。现在我带的一些学生,有的是写明清时期黄道周、文徵明,也有写元代赵孟的,写唐人的褚遂良、虞世南,这都挺好。但是你要继续往深里挖掘,我觉得还要写一写魏晋人的东西,才能把格调再提升一些。 

  记 者:对于您的楷书,您有没有把这两方面中和起来,还是说只取“二王”柔美的那种感觉?杨明臣:我写过一段钟繇,就是在2000年到2004年这个阶段,我参赛的一些东西主要是写钟繇的。但钟繇这个字有一些缺陷,就是只能写小楷,你要写大了以后它的胳膊腿伸得不是很全,反而容易变形。后来我就结合过去写的唐楷的一些东西,包括褚遂良、虞世南,这两个人是我过去一直长期临摹的,主要用于写中楷字。我在探索小楷字个性化风格的时候,我觉得单纯写褚遂良、虞世南都不能够完成这个功能,所以我把功夫进一步下到王羲之、王献之的小楷上。王羲之里面有一些钟繇的成分,更多的是他自己创立起来的一些用笔方法,一些温润、中和、雍容华贵气象。王献之又另开一种生面,他是一种舒展、飘逸、纵横交织、左右摇摆,他的小楷既法度严谨又抒情性强,穿插避让、舒展自如,线条很有张力、结字顺其自然。因此,我在近十年内主要是在他们父子二人的小楷上下功夫,我的字应该说体现“二王”的精神更多一些。 

  记 者:对于小楷经常有一个词称为“蝇头大小”,就是小楷创作起来是个慢工细活,但是您为什么还会选择写楷书? 

  杨明臣:人嘛,“术业有专攻”。人一生的精力很有限,你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弄好,就书法这个艺术门类来讲,能够把其中一种字,一种字里面的一家搞很好,也就不枉此生。书法里真草隶篆行五种字体,楷书里面有欧颜柳赵、“二王”小楷等等,多得很。你总要有一个相对适合自己的,给自己找一个定位的地方。因为我从上初中、高中一直没有间断写小楷,喜欢这个门类。第二在书法中每一个字体,不管它再难写,它总要有人来传承、来继承,你不能因为行草书写起来很快、很抒情,大家都去搞行草书。隶书很古朴、很端严正大,大家都去搞隶书,不可能。人总有所好,每一种艺术门类、每一个字体,都要有后来人去继承它、去发扬它。我就是有这么一个想法。再一个你像美术界画种也是很多,写意画几个小时可以搞一张,大写意几分钟可以搞一张,工笔画可能一张画要画一个多月甚至半年时间,但是还是有很多人来搞这种工笔画,因为它是另一种欣赏规律,另一种艺术表现,我觉得这个楷书和其他字体就是这样一种关系,因为喜欢这个,总要继承、发展这个艺术门类。 

  记 者:您刚才一直在强调您继承“二王”的比较多,我觉得您在取得“二王”精华之后,在随着时代发展、随着创作能力不断提高,我觉得只有不断加以创新,才能成为王道,您觉得呢? 

  杨明臣:我觉得继承和创新是一个古老的话题,也是一个常讲常新的话题,是所有艺术门类都必须面对的问题。作为书法这个艺术门类,继承和创新这对矛盾,我是这么看的,书法是一门比较特殊的艺术,它的很重要一个规律是传承性,就是代代相传、一脉相承,它没有更多的取法对象。不像美术,可以到大自然里面去写生,可以到西方去学习人家的色彩、构图,许多元素我们可以吸收进来;也不像音乐,可以利用一些新的乐器、声光电、舞台效果等等来表现这些东西。书法我们可以取法的对象太少了,唯一的就是我们的古人,不可能到大自然去写生来解决书法的技法问题。只有向我们的古人学习,那么从古到今传授书法的办法,基本上就是“老师教、学生学”,先临古人的字帖,然后自己进行创作,基本上都是这么一条路子。至于创新,你如果离开古人的东西,关起门来想搞创新,这对书法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。那么书法为什么各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面貌呢?从魏晋以后,唐人一种风格,宋人一种风格,各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风格。仔细观察他们都是从前人继承下来的,但是又有他自己那个时代的一些特色。我觉得我们很好地学习古人,把古人的精华挖深吃透,然后广师百家,专攻一家,加以融合,把这个东西真正写好了、吃透了,同时一个人有你特定的时代背景,有你特定的生活习惯、经历、阅历、文化修养等等,这些东西自然而然地就在其中了,你想跟古人写得完全一样,那也不可能。你会自然而然地把时代气息、把个人的东西融入到你书写的过程当中。这种对古人综合的积淀和整合加上你时代的特点、加上你有意识的一些思考,一种新的面貌的出现就是创新。 

  记 者:杨老师,我觉得书法应该和其他艺术是相通的,是有阶段性的。随着您的书写不断深入和理论研究的不断深入,您会不会在内容的选择上进行甄别,会不会把个人的修养包括文化素质融入到您的作品中去? 

  杨明臣:这个肯定是会的。我觉得任何稍微有一点成就的书法家,包括现在很受我们尊敬、很受我们敬仰的几位老先生,一个人要走得更高、更远一些,我觉得至少要有三个大的阶段。第一个大的阶段就是深厚的积累、完善技法这么一个阶段。这个阶段有长有短,也可能会贯穿你的一生,但是这必须在你早期,要很长一段时间。你的基础打得越厚,技法越娴熟、越巩固,你将来才能走得更远一些,因为技法是我们书法最根本的支撑,这个完成不了,以后再走,你说我光读点书吧,干点什么,这都不可能。所以在你年轻的时候要夯实基础,熟练技法,越纯熟越好,这是一个阶段。第二个阶段就是整合经典、塑造自我这样一个阶段。你接触的东西很多,在你脑子里要进行梳理整合,比如我写帖学这一路,那么帖学这一路写到一定阶段要进行一些梳理。从“二王”下来到“宋四家”到明清一些大家,他们有什么相同的地方,有什么不同的地方?个人有什么风格?在你的作品里怎么体现。写楷书,对楷书各家要进行系统的梳理整合,然后要有意识地把这些东西用到创作里来。这个过程也是可长可短,这个阶段基本上在中年时期要完成。最后一个阶段就是随心所欲不逾矩,就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又不突破规矩,写的是一种境界。具体用什么毛笔、要体现什么法度,已经不在你有意识当中了,写的是一种精神的境界,我想写就写,写出来很自然的一种状态,在无法当中又有法,在没想法里面有很多的想法,这是书法家走到最后要努力达到的一个境界。但是走到这个境界里面,你要有很多的技法的积累,对古人经典的融会贯通,更重要的是你人生阅历、文化修养的积淀,你要经历很多的事、读很多的书等等,但更重要的是你人生精神的追求要高,比如说你有一种无私的精神、忘我的精神、无欲无求的精神,很多东西无形中体现在你的精神里面,到最后才能写出这样一种境界来。你到老了还想着我这张纸赚多少钱,我这里面要表现什么,这样我觉得是不行的。最后一切都忘掉了,就在这个字当中、意识当中,实现这样一个境界。这是自己一家之言。 

  记 者:老师,再问您一个很感性的话,您觉得什么样的书法才是具有审美价值的? 

  杨明臣:对于当代书法审美这个问题,也是仁者见仁、智者见智。现在一些有成就的书法家也在不断地思考、探索这方面的问题,也不断见到一些朋友、一些书家发表这方面的文章、见解。每一个有成就的书家也用自己的观点、自己的学术理念在影响着书法界、影响着自己周边的一群人,包括自己的学生等等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,不好说谁对谁不对,艺术本来就是一个探讨的问题,就是各抒己见、百家争鸣的问题。我对书法的看法是,现在书法的社会功能改变了,但是以汉字为载体的根本属性不能改变、不能丢掉,因为古代搞书法没有专门的书法家,就是文人士大夫,做官、治学、授徒和社会交流常用的一种手段,出现的这些大书法家都是在实用中产生出来的。现在这个时代,书法的实用功能基本上消失掉了,除了书法家用毛笔写封信,其他人谁还用毛笔写东西啊?尽管如此,但是作为书法艺术,我们必须写的是汉字,而且是完整的汉字,而不是纯粹的线条,这幅作品出来以后,它要起到对人的艺术感染作用,发挥它的社会教化功能,挂在谁家里、挂在厅堂里面,不能叫人看不懂、看不明白,所以以汉字为载体,作为书法的根本属性,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能丢掉。第二点,书法的创作主体改变了,但是书法中所包含的文化精神不能丢掉。所谓创作主体,在过去主要是一些文人士大夫才写字,才有条件写字,而一般的普通老百姓没有条件去写字,现在整个社会谁都能写字,只要认字的都可以写,专门拿毛笔的人现在也没法统计,少说也有成千上万的人吧,几千万人我估计全国是有的,从专业的到学生、到老干部、到做生意的,拿毛笔写字的人多得很。这个主体大大改变了。但书法作为艺术来讲,它里面包含着一种中国传统的文化精神,一种精神上的东西,你才能成为书法作品,这个东西是可意会不可言传的,你说究竟是啥?不好说清楚。但是比如说我们中国人崇尚的一些中庸、中和、气节、谦恭等等,在我们古人好的书法作品里,它都能隐隐约约地看到,这就是其中的文化气息。现在搞创作,如果光想着艺术表现力,而忽视了这种文人所必备的东西,甚至把这些东西完全丢掉了,我觉得就不能成为艺术品。我不赞成张牙舞爪的东西,也不赞成简单的搞几个傻大黑粗的字挂在那里,使人不知道你要表现什么,这不能成为艺术作品。第三点,书法表现手段大大地丰富了、改变了,但书法的审美规律我们还要遵循。所谓书法表现方式改变了,也是相对过去而言,过去就是挂起来或摆在几案上,都是看的真迹实物,现在通过电视、电脑、展厅、平面媒体等,我们每天都可以看到成千上万幅的作品,过去想看到很多作品是很难的,所以这种表现方法、交流的平台无限地扩大了。从古到今,业内人士对书法的审美已经形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认识,我们在写的时候,还是要遵循它。一幅好的作品里面要有一些必备的元素,比如构成书法的点线质量,这是第一位的,有质量的字才能立起来。字的结构造型,这是古人给我们传下来的,草书有规范的写法,你改变了这个写法,多一点就不是那个字;楷书,你欣赏大字要感受到一种庙堂之气,给人一种正气的震撼力;你欣赏小字要感受到一种文气,打开以后让人心平气静,这都是人们的审美观念。 

  记 者:老师,刚才您说到文化、说到网络,现在是信息化高度发达的年代,大家都在上网、玩手机,很多人提笔忘字的现象特别严重,别说看书法了。这种情况,强烈地冲击着我们对传统文化的继承,包括书法断层现象,您怎么看? 

  杨明臣:这个问题我觉得应该引起整个社会的重视,起码是两个层面要更好地关注,一个是社会的职能部门,文化、教育等部门要关注这个问题。第二个就是专业的书法家要有这种社会责任的担当,使我们中国传统文化怎样才能更好地传承下去,因为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,这个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个道理,你没有民族性、自己的文化不很好地去坚持和发扬,光想走向世界,你怎么走向世界?你学习西方,照搬人家的东西,步别人的后尘,其结果就是慢慢被别人融合,失掉自己。如果我们能够很好地坚持、继承,使代代后继有人,我觉得我们这门书法艺术能够在世界更大范围里得到认可。 

  书法白纸黑字,很多中国传统文化精髓的东西,都能够很好地在这里得到体现,不光是书写内容,包括形式、线条、章法都能很好地表现中国人精神层面的东西。外国人是很难理解的,当他懂一些的时候,他能够体会到其中的奥秘,现在东南亚包括韩国、日本、新加坡、菲律宾很多国家很多人汉字都还写得不错,他在里面感受到了一种美,我们自己如果放任西方文化的冲击,我觉得对我们下一代、下下一代,是危险的。好在现在国家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,两会期间,很多有识之士联合提案,建议建立中国书法馆,书法进入中小学课堂,这是很好的开始。现在也有一些中小学邀请我们去给小孩传授书法,让他们感受一下。我到过一些学校,明显感到他们缺专业老师、缺教材、缺乏正确的教学方法,要在全社会、中小学普及书法教育还需一段很长的过程。作为书法家,特别是搞专业的这一部分人,有责任传播这一门艺术,要影响你周围的人,走到哪儿要把书法艺术宣传到哪儿,这是我们份内应该做的事情。